黛芙妮‧莎尔菲生于一九二八年,长于伦敦及英伦三岛。二十一岁生日刚过,她就赢得了当地杂誌的封面女郎竞赛,加入了伦敦的盖比.杨经纪公司,接受模特儿的训练。她担任过艺术家的模特儿,驻店模特儿,商业广告模特儿,出现在各种的广告中,从服装到早餐穀片到杜松子酒。她的先生吉姆.史密斯投身于剧场以及电视製作,结婚之后,黛芙妮就放弃了模特儿生涯,搬到赫特福德郡,养大了三个孩子。今天她仍住在那里。在先生过世之后,她突然又被发掘了──以七十岁的高龄。从此一直忙于工作。

用一生写一本时尚史:90岁名模黛芙妮.莎尔菲自传

黛芙妮‧莎尔菲(Daphne Selfe)

译|赵丕慧

  它不是玻璃鞋,而是一只白色帆布鞋,只有一条繫带,楦头窄,路易跟,一九一五年夏季风靡了所有时髦年轻的女性。但这只鞋在我家却和灰姑娘掉落的玻璃鞋一样重要──因为,少了它,我的父母可能压根儿就不会相遇。

  这只鞋叫「吉布森」,是经典鞋款,以美国杂誌《哈泼週刊》中亮丽的吉布森女郎为名──真不知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行销术!有天下午,在萨福佛克郡的洛斯托夫特(Lowestoft)的一家旅馆,这只鞋从阳台上掉了下去,落在下层楼的阳台上,被一个三十好几的教书匠发现了,不过他那个人可能连玛丽珍鞋和牛津鞋都分辨不出来。

  法兰西斯‧莎尔菲是一名文静谦逊的人,到洛斯托夫特来享受着名的海滩、码头与日出。同行的还有他刚从印度回来的哥哥嫂子,以及他们六岁大的儿子约翰。洛斯托夫特在那个年代是度假的首选,从一七六○年代起就是旅游胜地,那时首次引进了海水浴场的更衣车,而在二十世纪的前半叶,这里仍和东英格兰的另一个热门景点克罗默(Cromer)竞争激烈。

  法兰西斯从阳台上拾起了这只鞋,然后上楼去,敲了在他房间上方的房间门。

  「不知道这只鞋是不是你们的?」他害羞地问。

  谁的脚能穿下这只精美的鞋子呢?楼上的这个房间住的是一大家子,盖洛威家族,而就是这幺巧,最年轻的那个站出来认领鞋子。她是一位豔光四射的二十二岁女郎,名叫爱琳,亲朋好友都暱称她「宝贝」──是一位道道地地的爱尔兰美女,赤棕色头髮,深邃的蓝眸,高高的颧骨。就在几分钟前,她洗好了鞋子,放在阳台上晒乾,谁知有一只鞋竟掉了下去。

  「对,是我的,」她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真对不起,还麻烦你特地送上楼来。」

  「没事,」他喃喃说,尽量不要瞪着人家看。「不麻烦。」等我父亲终于自我介绍时,他已经坠入爱河了,可是还没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时候。两家人成了朋友,愉快地一起散步、晒太阳──而他就在某个时间点向我母亲求婚了。可是她不愿意。

        几十年后,我可以从他们回忆初识时的语气听出来他们一见面就有火花,可是追求妈咪的人早就有一长串了。她的仰慕者包括无线电之父马可(GuglielmoMarconi),而且出名的肖像画家杰拉德‧雷‧杭特(Gerard Leigh Hunt)也为她画过肖像。她是公认的大美女,人见人爱,所以她有挑三拣四的自由──而且我父亲对她来说有点老。毕竟是十五岁的差异。她不觉得嫁给年纪大的人是好主意。不过,他们仍在假期结束后保持联络。

  爸爸因为视力太差,没法赴前线作战,只好当民防队员,继续教书。他在大战期间定时写信给我母亲。那个年代大家很常写信。我觉得她大概是懒得回──就算回了,也不是很频繁。他们两人或许曾偶然在沙龙或晚宴相会,我母亲会在这类场合自弹自唱。她是位极有音乐天分的人。无论如何,如果爸爸知道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忙着跟别人订婚的话,他一定会很痛苦。

  她的第一位未婚夫叫哈利‧赛特佛,后来她又和汤姆‧凯德订婚。两位男士都战死沙场。我不知道对她的打击有多大。部分是因为二十多年过去了,在我听说这回事的时候另一场战争的乌云又已罩顶。即使是在那时,我听说的也不多──可却阻止不了我继续打听。有时候是断断续续的。大家都不太愿意谈感情。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心碎了一次,或两次,抑或是她掉进了在火车站月台上送别的漩涡,几乎不认识她答应等他们从前线回来就嫁给他们的那些男人。订婚在那段岁月里是很宽鬆的一个词。妳差不多要先跟某个人订婚,然后才能跟他出去约会。社会规範不一样──那是个整体而言大为不同的世界,那幺多的男人战死,所有的英国年轻女性也不能再挑三拣四了。我的很多阿姨姑妈和她们的朋友都是单身,就是因为大多数可以嫁的男人都远赴异地,而且只有少数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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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还有别的地方需要适应。在战争的年代里,女性需要工作,妈咪在英国银行得到了一个人人垂涎的职位,完全是因为她写了一笔的好字。这可是百分之百的转折,因为我外祖母在我妈咪毕业之后没有准她去找工作。银行非常注重安全,她被锁在笼子里几个小时,忙着记帐本,但至少还有七道菜的晚餐可以期待。人人都在挨饿,银行的人却每天晚上都有盛筵。

  女性的时尚也在成熟。巴黎发生了大事,那里不管什幺都变得「摩登」。极具影响力的设计师保罗‧波烈(Paul Poiret)以简单宽鬆的设计以及他对层次的热爱,几乎是只手终结了维多利亚式紧身褡。波烈的丝质和服式外套红极一时;可可‧香奈儿(Coco Chanel)的无袖衬衣式洋装鼓动了更自然的线条;珍‧浪凡(Jeanne Lanvin)设计的夏季直筒洋装释放了女性的身体,解开了之前那种浆过的布料的束缚;而且现代的胸罩也发明了(万岁!)。僵硬的衣料以及鲸鱼骨裙撑逊位,换上的是流动的丝缎棉毛料。下襬线拉高,露出了一半的小腿肚,腰线放鬆,泳装则露出了膝盖──不过大多数的女性仍在泳装底下穿长袜,不管是在海里还是在海滩上!

  我母亲当然爱上新的轮廓。她当年是个很时髦的女孩,而且终其一生都对时尚很敏锐。她总是穿着得体──也要我一样──即使是在她的晚年。我也乐于帮女儿打扮,让她开心,因为她喜欢孙女跟得上流行。「妳今天穿了什幺?珂蕾儿和萝丝穿的是什幺?」她会这幺问。

  所以她当然不会放过主导一九一五年及一九一六年杂誌的那种较饱满较短的裙子,也就是「战时大蓬裙」,这种款式终于让女人能够行动自主,而不是到哪里都只能迈小碎步。不过这种裙子也引起了争议,很多人不是嫌它在物资短缺的年代耗费太多布料,就是怪它的裙长不成体统。可是时尚作家宣称这种裙子有「爱国精神」,因为即将开拔的士兵看到女人的脚踝能士气大振,这点我举双手赞成。

  隔年的时尚变得沉稳,女性多穿着比较保守的服装,以便配合全国的严肃气氛。你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会看到有人在为儿子、为兄弟、为丈夫服丧。战前柔和的粉彩,战争刚开打头几个乐观的年月里大家喜爱的大胆色彩如今几乎看不见了,而且军方的影响也悄悄渗透了最新的外套、鞋子以及大衣的设计,同样的情况在二次大战又重现了。

  妈咪第三次订婚,对方是柏特‧温莎,他熬过了大战,可是两人的关係生变──不过仍保持联络,而且我记得在我结婚之后还见过他,非常喜欢他。这时,我父亲仍然耐心地等待。他是找到了意中人,可是她也让他受尽了相思之苦!

  儘管他不是妈咪的第一人选,我却觉得我母亲其实真的很适合嫁给一个较年长的男人。她的父亲在四十二岁时猝然过世,那时她才九岁,我觉得爹地填补了那个恐怖的空白。他是那种溺爱的、家长式的丈夫,而且他珍爱她。也许她一直都在寻找一个父亲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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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必定很渴望安全,因为她的家庭在她父亲过世后度过了朝不保夕的岁月。我的外祖母爱蜜莉‧盖洛威真的是含辛茹苦拉拔大了五个孩子。没有健保,没有社福,拖着那幺多孩子,又没有丈夫!真不知道她是怎幺熬过来的。她的哥哥福瑞德显然帮了她大忙。我没见过他,可是听起来他就是个重手足之情的大好人。

  我的外祖母爱蜜莉对混乱和激变一点也不陌生──对照她艰辛的一生,或许能说是幸运吧。她的家庭在一八五○年代的爱尔兰大饑荒出走,前往纽约,而她在一八五九年出生。但十年之内,他们又移民了,这一次是到北伦敦的斯特拉格林区(Stroud Green)。她嫁给了我的外祖父,那年她二十一岁。不幸的是,粗心大意的保母从婴儿车里要把她的二女儿朵拉抱出来的时候,却失手把她摔死了。但我不觉得那一辈的人会像现代人一样把那种事当成是莫大的个人悲剧。他们缺少知识,也不谈这类的事情。什幺心理分析根本听都没听过,也没有谘商,没有外在的协助。你的朋友家人帮助你解决麻烦,而日子照样得过下去。一切都看你的内在有多坚强──而爱蜜莉外婆是非常坚强的。

  我母亲在一八九三年出生,是家中第六个孩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大家都叫她「宝贝」爱琳。她很有音乐天分,跟她母亲一样既坚强又积极,很早就学会了要在不如意时不失望气馁。据我所知,人生唯一让她失望的一次就是她去参加伦敦皇家音乐学院的入学试,仅以一分之差落选。害得她精神崩溃,起码她自己是这幺说的,儘管我从来也没看过我妈咪有丝毫脆弱的心理状态。不过呢,一定没有那幺糟,因为她继续学音乐,每天花四小时弹钢琴,而且在伦敦城的各处演奏,在共济会晚宴和威格摩尔音乐厅之类着名场所的音乐会上表演。我还留着一些节目单,因为我有收集癖。

  妈咪和她的姐姐歌缇跟着一位老师学歌唱,他叫斯迈,是伟大的义大利歌剧演唱家恩里科‧卡鲁索(Enrico Caruso)的朋友。妈咪说他的长相就像卡鲁索,住在一条小后巷的顶楼,听起来还满浪漫的。他跟妈咪说她的嗓音像天鹅绒,而在他传授了她所有歌唱的基础之后,她开始在金斯顿(Kingston)的班托百货公司茶舞会唱下午的四点场。里奥纳‧班托是我们家的好朋友。大战期间,她在圣马田教堂、斯金纳堂、鱼贩会堂演唱。

  盖洛威家是很爱交际的家族,每个月的第二个週二都会举办音乐会。客人都会带着乐谱或是诗集来,人人都换上最好的衣服:短晚礼服,羽毛扇子,购自牛津街角的波何百货(Bourne & Hollingsworth)的帽子,帽子后面拖着饰带,价值四先令十一便士,还装饰着天鹅绒和樱桃。餐具橱和四轮小马车摆满了食物──三明治、香肠卷、果冻、咖啡──全部是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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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蜜莉外婆通常会朗诵。她的头髮丰厚,引人注目,大家都说她真应该去当演员,因为她实在很懂得运用背景音乐以及动作搭配来表达一段独白。至于其他的家人,歌缇会素描,歌缇的先生奥托会弹钢琴,而我母亲会唱诸如〈我的商队在何处停歇〉〈灰色双眸〉〈聆听水车〉等歌。

  大战爆发之前,谁知道妈咪对人生有什幺期待?我敢说一定是比嫁给一个年纪较长、戴着眼镜的教书匠要更灿烂辉煌的日子。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粉碎了每个人的希望与期待,而她在战争结束后能够投入我父亲的怀抱已经是很幸运的了。战后的日子很不一样,嫁给一个年长的人在当时并不稀奇,因为太多年轻人战死了。最后她下定决心接受了他的求婚,在一九一九年八月九日成为法兰西斯‧赛尔菲太太。她在婚礼上穿了飘垂的双层绣花蕾丝礼服,剪裁宽鬆,腰线低,整体风格走在一九二○年代的时尚尖端。衣料得来不易,因为战后物资短缺,可她还是想办法弄到了。她也蒙着面纱,这幅面纱可以追溯到一八六二年,极精緻的布鲁塞尔蕾丝,绣着繁複的花朵。那是我父亲的姑妈卡尔──莎尔菲夫人的,她在五十多年前的大喜之日也戴过。

 说到爹地呢,他当然是穿大礼服,与美丽的新娘的波浪型蕾丝相比,可能太呆板,幸好他在钮釦眼里别了朵白色康乃馨,还拄着高雅的「型男布鲁梅尔」(Beau Brummell)手杖,鞋面上还覆着耀眼的浅灰色鞋罩。想当年大家真是懂得怎幺样为婚礼打扮。

  法兰西斯和爱琳共度了四十年的幸福婚姻生活,直到一九六○年,法兰西斯以八十一岁的高龄去世。两人度过了动荡不安的时代,在我出生之后经历了几次经济危机,但无论发生了多少波折,似乎都损伤不了他们的快乐。她是一家之主,而他则是完美的绅士。我从来没看过他们吵架。

  他为了佳人能等待那幺久,实在是很感人。也许他的银行家父亲约翰‧莎尔菲离婚这件事让他心中有芥蒂。约翰的第一任妻子是珂蕾拉‧梅伯利,两人没有孩子,而他的第二任妻子萝拉‧珍‧艾尔温却给他生了八个!离婚的前因后果只能任人臆测──珂蕾拉后来也再婚了──不过我觉得约翰可能给了儿子忠告,要他慎防异性的魅力,并且要确定他娶的人是他百分之百爱的人。而在我父亲的心里,那个人就是妈咪,而且只有妈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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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资讯

《今天永远比昨天更美丽:英国最炙手可热90岁名模,写给你的11堂时尚优雅课》 The way we wore

作者:黛芙妮‧莎尔菲(Daphne Selfe)

出版:大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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